金正恩本应是朝鲜人唯一的偶像,直到他们发现K-pop

韩国流行音乐(K-pop)组合防弹少年团(BTS)的一名成员直视镜头,身后是泛黄的山脉。

图像来源,HYBE/Big Hit Music

图像加注文字,韩国流行音乐(K-pop)组合防弹少年团(BTS)的一名成员直视镜头,身后是泛黄的山脉。
    • Author, 金孝贞(Hyojung Kim)
    • Role, BBC韩语组记者
    • Reporting from, 首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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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阅读时间: 5 分钟

六月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李妍秀(Lee Yeon-su,音译)请假不上班,从首尔跳上火车前往釜山,去参加流行乐队防弹少年团(BTS)的又一场演唱会。

这是她在三个月内的第三次。

在三月,当这个七人组合重启回归时,她曾挤进涌入首尔市中心的人群——但舞台太远了。四月,在他们世界巡演的第一天,大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歌手们的声音。但这次在釜山,“简直不可思议”。

“每次来防弹少年团的演唱会,我都很高兴我可以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去喜欢和支持某个人,”李妍秀说,这不是她的真名。“这在朝鲜是不可想像的。”

她就在那里出生,在所谓的“隐士王国”,就在与韩国重兵把守的边境以北。外面的世界遥不可及,被建立在恐惧、监视和忠诚之上的政权所隔绝。

“你必须被选中才能参加活动,如果没有被选中,你就得待在家里,拉上窗帘。”

现在在韩国,她可以决定为谁欢呼、怎样欢呼。在釜山,她与庞大的粉丝群一起尖叫、跳跃、放声高歌,尤其是为了她昔日最爱的歌曲——充满劲道的《Fire》和嘻哈热门曲《Mic Drop》。

李妍秀在防弹少年团世界巡演釜山演唱会上手持官方应援手灯“阿米棒”。

图像来源,Lee Yeon-Su

图像加注文字,李妍秀陶醉于加入为防弹少年团欢呼的人群中,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军人家庭中长大,李妍秀从小被灌输韩国是敌人的观念。当她逃离后,她试图与韩国文化保持距离。但音乐还是走进了她的生活。

她在2011年成功脱北,那时防弹少年团还未出道,韩国流行音乐也尚未成为全球风潮。如今,在朝鲜,就连听韩国流行音乐或观看来自韩国的节目都是犯罪,可能让人入狱或遭遇更糟的下场。

有些像李妍秀这样的人说,直到越过边境,他们才听过韩国音乐。当他们听到时,一个全新的自由与乐趣的世界打开了,帮助他们适应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陌生新生活。

不过,有其他脱北者告诉BBC,尽管有限制,韩国流行音乐还是穿透了金正恩令人窒息的独裁统治。

他们说,他们过去秘密听歌,常常不知道听的是谁,但紧紧抓住那些神秘而充满希望的歌词。有些人甚至设法观看了韩国流行音乐演出,对染着蓝发、化着妆的偶像感到震惊:“男人怎么长那样?”

“朝鲜这地方的整个体制,被设计成只能有一位明星、一位偶像——金正恩,”25岁的脱北者吴汉娜(Hannah Oh,音译)说。

但事实证明,朝鲜人发现了其他偶像,比如防弹少年团和Blackpink。在他们之前,还有少女时代、Teen Top和2PM。

防弹少年团的韩文名称“방탄소년단”甚至已成为朝鲜日常俚语的一部分,一名脱北者说:“人们会说,‘你穿过防弹(방탄)背心吗?’或‘你背过防弹(방탄)背包吗?’”

李妍秀在首尔HYBE总部附近一家防弹少年团主题咖啡馆的周边商品旁留影。
图像加注文字,图中李妍秀在首尔一家防弹少年团主题咖啡馆,她在离开朝鲜之前从未听过韩国音乐。

“和我们一样的朝鲜人(Koreans),但又不一样”

对于2023年逃离朝鲜的姜圭里(Kang Gyu-ri 音译)来说,有一首防弹少年团的热门歌曲格外突出:《Dynamite》。

防弹少年团在2020年发布《Dynamite》时打破了串流媒体纪录——据该乐队称,这是一首带迪斯科色彩的歌曲,旨在鼓舞被新冠(Covid)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世界。尽管这是该组合第一首全英文单曲,它还是吸引了朝鲜的耳朵。

“我不懂歌词,但旋律太好听了,让人兴奋。大家都跟着哼,”26岁的姜圭里说。

当时,她住在朝鲜沿海的镜城郡,那里的家庭可以用天线接收到对岸的电视信号。当信号好时,他们观看周末节目,节目中韩国流行音乐偶像们展开竞赛,个个染着彩色头发,舞步俐落。

“一切都令人震惊。我以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朝鲜人(Koreans),但他们看起来非常不同。”

说唱很新奇。“一开始我想,‘这算歌吗?’但他们边说唱边跳舞的样子太酷了,男孩们开始模仿他们。”

她说,学习歌曲的标志性舞蹈动作在青少年中成为一种潮流。喜欢跳舞的人看向防弹少年团,而在他们之前,则是Teen Top,这个组合在2010年代因其电子流行舞曲而走红。

说着,姜圭里伸手拿起手机,调出一段Teen Top表演《No More Perfume on You》的旧YouTube影片。“像这样,”她笑着说,一边比划着这首歌标志性的喷香水动作。“很快,我周围的所有男孩都在做了。噗,噗。太好玩了。一旦你看了,就忘不掉。”

因为秘密地听了太多歌,她想不起歌名。她听过少女时代,这是韩国最大、最具代表性的女子组合,后来成为Blackpink明星金珍妮的粉丝:“很难解释,但她的音乐有一种非常有冲劲、很有力量的东西。”

她说,她无法将其与朝鲜歌曲相比,那些歌“感觉像在敲打我的耳朵。我小时候听过的大多数歌曲都是关于革命或政治的。我们甚至在家里也必须开着国家广播。”

姜圭里因为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所以很快知道了流行歌曲。但许多朝鲜人使用MP3播放器或小型SD卡。音乐虽然比电视剧更容易传播,但流传速度仍然缓慢。

在2010年代中后期,随着韩国流行音乐走向全球,在朝鲜流传的SD卡上,新歌与几十年前的抒情民谣并存。文件名通常损坏了,所以吴汉娜很少知道歌名、歌手或发行日期。

“那时候知道了对我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我更关注歌词,”这位2019年脱北的25岁女孩说。

有一首歌真的让她念念不忘。她反复听,抄下每一个韩语单词。多年后,抵达韩国后,她发现那是《It's Not Too Late》,由绿色地带(Green Zone,又名 Noksaek Jidae)演唱,这是1990年代的一个当红男子二重唱组合,当时感性民谣主宰韩国音乐排行榜。

“全是韩语,所以比当时听的韩国流行音乐容易理解多了,”她说。“这是我第一次想,‘原来人们是这样表达爱的。’”

这张照片摄于2013年9月26日,显示韩国偶像组合Teen Top在首尔Mnet Countdown节目中表演。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Teen Top那首关于一个男人与年长女性外遇的歌曲在朝鲜年轻人中大受欢迎。

一扇通向外部世界的窗户

听韩国音乐总是有风险的。青少年时期,吴汉娜带着两张SD卡。“一张里有韩国音乐。另一张是空的,如果被抓到我可以交出去。”

吴汉娜说,每当有学生被抓到观看韩国内容时,全市的学校都会聚在一起开“批判大会”。

“他们会宣布那个人到底看了哪些韩国影片,并公开宣称他们将被送进少年拘留所。这是为了向其他人展示如果被抓住会发生什么。”

但吴汉娜继续听、继续看:“一旦你看过那个世界,就很难转身离开。”

将朝鲜人与外部世界隔绝一直是金氏家族生存的核心。他们的政治宣传只有一个信息:平壤由经济到艺术等各方面都出类拔萃,所以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在金氏家族统治下的生活。任何暗示自由就在南部边境对岸的信号都是危险的。

随着韩流文化如今成为软实力巨头,金正恩加大了打击力度。据报道,2022年有三名青少年因传播韩国内容被公开处决。

四月上旬,防弹少年团成员在高阳市体育场向观众致意

图像来源,Big Hit / BTS

图像加注文字,脱北者称,防弹少年团是朝鲜日常俚语的一部分,图为他们在最近一场演唱会上的照片

尽管如此,2023年的一项调查发现,98%的脱北者表示他们在朝鲜时看过韩国电视剧或电影。约80%的人说,这增加了他们对韩国的好奇心,并影响了说话和时尚等习惯。

吴汉娜认为,这正是政权所害怕的。

“有些人开始穿更短的裙子或染发。一旦人们开始表达自我,就会影响一个要求所有人思想和行动一致的体制。”

姜圭里就是这样。她说,她离开朝鲜不是因为生活艰难。相反,接触韩国音乐和电视节目让这种反差变得无法忽视。

“每当我看电视然后走到外面,我都无法忍受,”监视人员在那里监视人们是否有外国影响的迹象。

姜圭里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了解韩国内容是一种自豪的来源。“这让你看起来有点时髦。人们会说‘他们懂得怎么玩’。但法律变得更严格后,人们变得谨慎多了。”

她说,首先你会听说有人被抓了。然后你会听到处决的消息。她补充说,这些信息是故意散布的,作为警告。

“我听说我认识的两个男孩被处决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另一个更年轻,大约19岁。”

姜圭里在首尔一家音乐商店浏览韩国流行音乐专辑。
图像加注文字,姜圭里在浏览这些在朝鲜被禁止、但在韩国货架上随处可见的音乐。

但她继续说,他们并没有停止消费这些被禁止的内容。“这是我们的呼吸孔,我们通向外部世界的窗户。人们为此冒生命危险,因为他们获得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这是朝鲜人多年来一直在冒的风险。

“你知道我在监狱里遇到的人为什么在那里吗?因为看韩国电视剧,或者帮助某人逃往韩国,”2000年代脱北的李妍秀说。

第一次尝试时,她在越过边境后被中国当局逮捕,并被强制遣返回朝鲜,最终入狱。

即使在狱中,她说一首韩国歌曲支撑着她。“站起来。别让自己被打垮,”她一直低声唱着。“我想,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到达韩国。”

“不再逃避的勇气”

她做到了。但适应那里的生活并不容易。求职面试时,雇主问她是从朝鲜来的,还是中国朝鲜族。她说,之后很少收到回音。

直到有一天,她偶然看到一段防弹少年团表演《Idol》的影片——这是2018年一首节奏强劲的热门歌曲——并爱上了他们。她加入了他们的粉丝团ARMY,参加聚会,开设粉丝帐号,在韩国流行音乐比赛中投票,虔诚地发帖。

但最大的变化是她不再觉得有必要隐瞒自己的来历。“当我告诉亲密的ARMY朋友我来自朝鲜时,没有人对我另眼相看。就像有来自巴西或日本的粉丝一样,我来自朝鲜。”

她第一次觉得在韩国有了归属感,而音乐慢慢改变了她对自己的看法。

防弹少年团《Love Yourself》专辑三部曲对接纳与治愈的聚焦——以及组合队长RM呼吁“用我们,用防弹少年团来爱你自己”——与全球数百万人产生了共鸣,也与李妍秀产生了共鸣。

由她最喜欢的成员朴智旻演唱的《Answer: Love Myself》,更真正触动了她的心:“你为什么一直试图躲在面具后面?即使是错误留下的伤疤,也是我星座的一部分。”

“我找到了不再逃避、面对自己那一部分的勇气,”李妍秀说。“当我理解了自己,我发现心里有了更多空间去接纳他人。”

20年前抵达韩国的姜哈娜(Hana Kang,音译)说,她成为防弹少年团的粉丝,是因为她被一种她在朝鲜从未知晓的东西所吸引:表达情感的自由。

哈娜的自拍照。

图像来源,Hana Kang

图像加注文字,防弹少年团的一首歌曲呼应了姜哈娜对留在朝鲜的家人和家乡的思念。

触动她的歌曲是《Spring Day》,这是一首2017年发布、令人难忘却又充满希望的歌曲,内容关于分离与渴望。这让她想起了留在朝鲜的故乡和家人。“我想念他们,他们感觉越来越遥远,就像属于另一个世界。”

姜哈娜和李妍秀在防弹少年团崛起为全球巨星时发现了他们,但这两位女性在了解到他们的挣扎后感到一种亲切感——这个组合曾坦诚地谈论和歌唱这些挣扎。

对李妍秀来说,支持防弹少年团是一种“为自己加油”的方式。对姜哈娜来说,这个组合变成了一面镜子:“看着他们,让我想,‘如果他们能那样继续努力,也许我也可以。’”

对于近年来的脱北者来说,情况不同了。

在他们抵达的时代,韩国成为全球流行音乐强国,而防弹少年团是其最大代言人。脱北者有更多的选择。

2019年抵达的吴汉娜说,她曾想像自己会花大量时间补上那些曾秘密观看的音乐和电视剧。相反,她面对的是某种全新的东西:选择。

“有那么多其他事情我可以做,”她说。“在某种程度上,我现在正生活在那种以前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世界。”

姜哈娜在大峡谷。
图像加注文字,热爱旅行的姜哈娜说,直到离开朝鲜,她才知道自由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