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座桥”：翔安机场启用在即，金门人怎么看北京的“情感工程”？

“如果有一座桥可以通向厦门，我们土地、房价都会翻一倍，可以互惠生活在这岛屿的每个人。”金门商家李钟灵向BBC中文说。

他口中的那座桥并不存在，却是他和不少金门居民多年来想像的未来。

李钟灵回忆，过去金门街头曾因两岸旅游热络而人潮拥挤，游览车载着团客往来穿梭，大型免税商场引进高档精品品牌。然而近年，受疫情与两岸关系紧张影响，旅游业与商家均遭遇明显冲击。

“金门靠的就是观光跟游客，如果有一座桥可以通往厦门，我相信在地居民一定很赞成，因为方便了，可能开车就过去了。”

这样的想像，也是北京描绘的未来。中国政府在金门隔海不到3公里处，盖了一座新机场——厦门翔安国际机场，预计今年启用。

根据中国官方规划，翔安机场设计中包含多项与金门连结的构想，不仅有为金门旅客设置的“专用通道”，并预留“金门航站楼”用地，甚至规划跨海“厦金大桥”，试图连接厦门、大嶝岛与金门，迈向“同城化”。

这座新机场折射出金门居民内心的矛盾。岛上有居民忧心噪音、空污与生态冲击，担心两岸交流深化后，会破坏原本宁静的岛屿生活，甚至陷入更多政治角力与国安风险。

另一位金门人宋先生向BBC中文表示，翔安机场将为他的工作与旅行带来便利，但对厦金大桥等规划仍持保留态度。“厦门近年发展很快，但我们是两个国家，制度、文化跟生活品质还是不同。”

新机场如何“延伸”到金门？

金门是台湾的离岛，距离中国大陆海岸约10公里，与厦门隔海相望。

如今，从金门西北沿岸望去，翔安机场的庞大腹地、塔台、航厦与跑道已然成形，成为不少居民日常生活中最直接的景象。

自2013年起，中国开始在大嶝岛与小嶝岛之间进行大规模填海造陆，使大嶝岛面积几乎增加一倍，最邻近金门处仅约3公里。

官方规划显示，翔安机场定位为中国华南地区的重要航空枢纽，也被赋予连接金门的功能。

今年6月，翔安机场业主单位兆翔机场建设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兼总工程师葛红斌透露，航站楼内已规划为金门旅客设置“专用通道”，并预留“金门航站楼”用地。他指出，台湾民众可透过厦金“小三通”抵达厦门五通码头，搭乘直达专线前往翔安机场。

当局同时规划兴建“厦金大桥”，未来从金门到机场的交通时间可望缩短至10至15 分钟。

中方规划的厦金大桥采“两段式”设计，分为厦门段与金门段。厦门段连结厦门与大嶝岛，预计于2026年底海上主线通车，2027年底全线通车；“金门段”则由大嶝岛翔安机场延伸至金门西北沿岸。

中交二航局厦金大桥项目联合党支部书记王超日前另表示，工程已预留向金门延伸的接口。

台湾方面长期否定中方提出的“通桥”计画。台湾陆委会主委邱垂正接受BBC中文专访时表示，厦门与翔安机场有既定的连结，但台湾并未制定相应通桥政策。

他强调，当前中共更积极对台湾施加复合性压力，通桥涉及敏感国安问题。“只要相关规划是为了‘促统’或‘融合发展’，台湾政府就不会配合，也没有相关政策或准备与构想。”

情感工程：“金厦同城化”的想像

金门与厦门因地理相近，自古往来密切，形成深厚的历史与文化连结。然而在两岸分治后，交流受到限制，两地的发展路径逐渐分歧。

厦门是中国最早设立的经济特区之一，人口接近四百万，近年聚焦于高科技制造与商业贸易的发展。而金门常住人口仅约六至七万，产业以观光与特色农产为主。

对部分金门人来说，如今与厦门的发展差距“仿佛两个世界”，隔海高楼林立，繁华令人向往。

清华大学社会所副教授、长期研究金门的沈秀华向BBC中文分析，基础设施不仅是交通或经济工程，更往往“牵动人心”，承载着居民的情感投射：一方面象征便利生活、经济繁荣与未来可能性；另一方面，若计画未能落实或引发政治争议，则可能伴随失望与挫折。

她指出，翔安机场与“厦金大桥”的规划，正把部分金门居民多年来的地方发展期待具体化，是中国对台统战策略的一部分。“北京藉由兴建交通设施，并延伸至社会交流与互动，透过‘情感工程’影响台湾社会认同，进一步推动两岸融合。”

自1980年代起，便有中国学者提出以跨境交通建设连结台湾与福建的构想，试图透过桥梁或隧道模糊两岸边界，重新定义领土关系。

长久以来，部分金门地方政治人物积极倡议与厦门“通桥”或深化连结的基础设施。支持者认为，一条以经济与民生为出发点的桥梁，不仅能衔接金厦小两岸，也能替台湾搭起“无形的情感连结”。前民众党主席柯文哲在金门选举造势时曾直言：“这条桥盖好，金门问题就解决一半。”

今年4月，金门县议长与副县长前往金门西北部五龙山一带，视察“厦金大桥”金门端的预定地，公开表示地方政府应展现积极态度。

金门大学国际暨大陆事务学系教授卢正锋向BBC中文指出，在两岸推动“融合发展”政策的背景下，翔安机场的落成与启用，对金门民众形塑出“金厦同城化”的想像，也在两岸尚未能进行官方或第三方观光旅行公会谈判之前，成为一种政治宣传与“善意释放的手段”。

2023年，中国国务院将福建定位为“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并推出居住证、就业与创业优惠等措施，逐步将台湾部分群体纳入中国经济与社会体系。

2026年4月，台湾在野国民党主席郑丽文在北京与中共领导人习近平会面后，北京随即公布“对台十大措施”，其中包括支援金门共用翔安新机场，以及推动“新四通”政策，涵盖金门与厦门的通桥、通电、通气及已实施的通水。中国国台办也表示，支持金门共用厦门新机场，是“回应金马乡亲期盼”。

沈秀华副教授指出，中国透过“厦金大桥”的论述与宣传，将尚未存在的建设塑造成既定事实，该工程实际上未接壤台湾领土，却刻意以此命名，营造“工程已完成、等待金门接续”的氛围。

2025年，福建省金门同胞联谊会曾邀请金门前县长率团走访“厦金大桥”厦门段施工现场，亲眼见证工程进展。同年11月，台湾艺人欧阳娣娣也在厦门参访大桥工地，身穿工程服体验粉刷桥面，并在镜头前表示期待未来能透过大桥往返“家乡”。

沈秀华指出，北京在处理“厦金大桥”的方式，与近来进入频频台湾领空与领海的行动逻辑一致：透过持续进入台湾主权范围，塑造“事实已存在”的印象。这种策略不仅对金门地方社会形成压力，迫使地方领袖表态，也可能进一步影响台北中央政府的政策立场。

2023年，金门一名前县议员曾推动“金厦大桥”公投案，并获得734份提案人连署。不过，内政部认定该议题属“非地方性公民投票”，最终驳回申请。

在地看法分歧

在金门，多名居民向BBC中文表示，翔安机场启用后将多一个飞行选择，带来交通便利，但这份期待也伴随着隐忧。

金门人宋先生说，他因工作需求时常需要飞回台湾本岛，但不时会遇到买不到机票，或在雾季班机延误、取消的情况。“翔安机场启用，等于多了一项选择，生活品质也会因此提高。”

他解释，翔安机场距离近，加上“小三通”航班选择多，票价也比飞回台湾本岛相对便宜，对金门居民而言，若要进行国际旅行，这也是一个便利之选。

目前金门居民若要搭乘国际航线，通常需先从金门尚义机场飞往台湾本岛的桃园或台中清泉岗国际机场，转乘国际航班；或透过“小三通”搭船到厦门，再由高崎国际机场转机。

不过，宋先生对厦金大桥的规划持保留态度。他认为，盖桥所牵涉的问题过于复杂，不仅涉及两岸制度差异，还包括收费管理、司法管辖等实际问题，例如若有通缉犯藉由桥梁逃逸，将引发法律与安全争议。

“厦门近年是发展很快，但我们是两个国家，制度、文化跟生活品质还是不同。”他认为翔安机场与跨海桥梁能提供更多选择，但是否真正落实充满不确定性，最终仍取决于政府的政策立场。

另一名金门居民洪先生则向BBC中文表示，目前尚义机场已能满足日常需求，翔安机场对他影响有限。他指出，两岸局势紧张之下，若严峻的政治问题无法解决，再便利的交通设施也难以真正落实。

宁静生活会否被破坏？

在金门街头，多数民众都不愿公开谈论“通桥”或翔安机场的议题，因为地方小，他们担心一旦表态便被贴上标签。

有居民私下对BBC中文指出，当地仍担忧台海冲突的可能性，大桥若建成，可能在中共犯台时增加金门遭受攻击的风险；也有一名女士强调，她更希望维持相对安静的生活环境，不希望因为跨海大桥带来大量人潮与噪音，破坏原有的宁静氛围。

金门县议员董森堡早前在县议会质询时表示，忧心翔安国际机场距离金门过于接近，庞大的运量恐对金门造成空域重叠、飞安疑虑，以及噪音与空污等严重冲击。

而在翔安机场正式营运之前，部分改变已经显现。

金门在地生态专家洪清璋向BBC中文表示，翔安机场的建造已对金门生态造成长远影响，尤其是抽砂填海造陆所带来的淤泥问题，造成金门潮间带底栖生物窒息死亡，食物链受到破坏，并影响牡蛎养殖业者生计。

洪清璋指出，翔安机场在兴建过程中是否曾进行完整环境影响评估，对岸并未对外透露；金门县政府多年来也未公布任何相关研究。他强调，翔安机场从施工到营运，对金门生态的影响是“缓慢但持续”的，许多物种已经消失，虽非短时间能察觉，但变化正朝不利方向发展。